楔子 归去来------------------------------------------,正月初七,人日。,秦淮河两岸的酒肆歌楼依然挂着红灯笼,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小贩的吆喝声和鞭炮的碎屑一起在寒风中打转。,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朱雀门前。,穿着粗布棉袍,像个寻常的脚夫。但有心人如果多看他一眼,会发现他右手虎口的茧子很厚——不是握锄头或马鞭磨出来的,而是长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车帘掀开一角。。,骨节分明,不像是养在深闺里的贵女那样柔若无骨,也不像是操持家务的妇人那样粗糙干裂。像是介于两者之间——有力,却不失优雅。,走了出来。。,外面罩着鸦青色的披风,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没有任何珠翠钗环,也没有任何胭脂水粉。这一身打扮简单到了极致,甚至是刻意的寒素——通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腰间系着的一朵白芷花,用素绢扎成,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从小在京城长大,当然认得那朵花的来历——吴郡顾氏的家徽。顾家满门被抄后,建康城里已经三年没有人公开佩戴过白芷花了。。顾明昭三周年的忌日。。。眉眼如画,却不是那种让人想要占有的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美。她的目光平静而锋利,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你永远不知道冰面下藏着多深的水。
当她看向你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她在看你的脸。你会觉得她在看你的魂。
“来者何人?”
禁军士兵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低了三分。
那女人微微抬起下巴,用清冽如泉水的声音答道——
“顾氏长女,
顾长宁。”
“求见陛下,为我顾家一百二十三口人,讨一个公道。”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顾长宁。
这个名字,建康城没有人不知道。十二岁以《承明策论》震动士林,十四岁琴棋书画压过建康所有闺秀,十六岁被内定为太子妃人选,十七岁家破人亡,传说在教坊司自尽而死。
三年来,她的名字和顾家的**一起,成了建康城最隐秘的伤疤——所有人都知道那桩案子有问题,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提起。
现在,这个“死人”活过来了。
而且她就站在朱雀门前,穿着一身孝衣,腰间别着一朵白芷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要讨一个公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建康城。不到半个时辰,朱雀门外就围了上千人。
人群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忽然高喊了一声:“顾家大小姐还活着!”
喊完之后他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那老儒生姓孟,是国子监的老博士,顾明昭生前提拔过他,顾家出事后他三次上书喊冤,三次被驳,后来便辞了官,在建康城里卖字为生。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顾家的人了。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一串鞭炮。
顾家旧日的门生故吏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然后是国子监的士子们——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三年前的腥风血雨,但他们都读过《承明策论》,那篇被国子监祭酒偷偷编入课业、不署作者名的策论,每一个士子都知道那是谁写的。
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有被气氛感染的寻常百姓,有受够了门阀**的小吏,有渴望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普通人。
朱雀门前,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顾长宁站在人群中央,素衣如雪,面对上千人的注视和跪拜,岿然不动。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爹说过一句话——顾家的人,可以流血,不可以低头。
今天她来,不是来博同情的。是来讨债的。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承王府。
一个面容苍白的年轻男人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裹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凤眸半阖,薄唇浅淡,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美则美矣,却没什么活气。
“殿下,顾家大小姐现身朱雀门了。”黑衣侍从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男人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穿了什么?”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殿下第一个问题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穿了什么”。
“回殿下——素白孝衣,鸦青披风,腰间别了一朵白芷花。”
男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轻,像是雪地上落下的一片羽毛,转瞬即逝。但那笑意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孝衣。”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骄傲的情绪,“她在天牢里就想好了。朱雀门前跪满了人——这一手,比在朝堂上**十个崔敬则都狠。”
他站起身来。狐裘从肩上滑落,露出底下一身玄色劲装——那是一个在暗夜中行走了十五年的人,终于准备走到阳光下的装束。
“备车,入宫。”
“殿下——”侍从迟疑了一下,“您要以什么身份去?”
男人转过头,那双凤眸终于完全睁开了。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中,像两簇在深冬暗夜里燃烧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焰。
“承王,萧定辰。”
他一字一顿地说。
“顾家大小姐都敢站在朱雀门前讨公道了,孤若还缩在这王府里装病,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大步走向门外,玄色衣摆在身后扬起一角。
那只握了十五年手炉的手,此刻正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承王府外,建康城的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恰好落在朱雀门前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那束光。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在她身后,上千名跪着的士子百姓齐刷刷抬起头,看着那个单薄而笔直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朱雀门。
她走了很久。
从三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个夜晚,从教坊司大火中逃出来的那个雨夜,从顶替兄长身份踏入秘书省的那个清晨,从天牢暗渠中爬出来的那个雪夜——她走了三年,才走到这里。
而她的身后,那个同样走了十五年暗夜的人,正策马向朱雀门飞驰而来。
他们的路,终将交汇。
楔子·完
时间回到三年前,建康城的那个雨夜。她还不叫
顾长宁。她叫,顾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