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家丈夫向来洁癖严重,从不愿与我共用一套餐具。
直到我看到一档访谈,他的白月光策展人提了句旧事:
“那时我们在旧琴房排练,每天就一盒冷饭,我吃饭,他喝菜汤。”
画面里她笑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甚在意。
我这才明白,丈夫不是厌恶亲密,而是厌恶与我亲密。
除夕那晚,桌上摆着一盘年糕。
我静默片刻,将年糕轻轻夹开,一半递给他:
“纪砚,要吃吗?”
纪砚的目光落在我筷尖上的半块年糕。
只一瞬,便移开了。
“不用,你吃吧。”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眉眼压着惯常的疏离。
我慢慢收回手,沉默地看着那半块年糕。
红糖汁顺着糯白的断口流下来,黏得筷尖发亮。
“怎么了?”
他察觉到我的安静,抬眼问道。
往日的我,此刻早该找话填满一桌沉默。
我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看向礼盒。
“哦,对了,年糕是
沈清梨策展人送来的,听说还是她亲手蒸的。”
沈清梨,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纪砚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他伸手取过一块年糕,掰下一角尝了尝。
“味道还行。”
我看着自己筷子上那一半,忽然觉得挺可笑。
“她是你的白月光吧?”胸口那点烦躁拱上来,我索性摊开,“我看了那档访谈。”
他像被年糕黏住了话,停了两秒才放下筷子。
“什么白月光?早年同学,一起练过几回琴。”
我凑近些,仔细看他。
三十七岁的男人,常年在舞台灯下,被赞成清贵冷淡的模样。
此刻耳后却热得发红。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轻慢。
“还白月光?她整天跑展馆晒灯,脸都熬黄了,叫旧灯泡还差不多。”
其实,这句话出卖了他。
沈清梨近来做古乐器巡展,常年泡在库房和展厅,肤色确实暗了些。
他竟然这么清楚。
我的丈夫像一架上了年头的名琴。
声音好听,芯子发霉。
我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手,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走吧,除夕夜,别让爸妈等急了。”
纪家老宅,饭菜精致。
雕花灯下,处处像一场被排练过的家宴。
菜上齐后,我盯准那道清蒸鳜鱼。
婚前,纪砚早与我约法三条。
不共用杯子,不夹彼此碗里的菜,不在外人面前做亲密戏码。
可这次,我偏要做一回不懂事的人。
我执起公筷,剔下一块最嫩的鱼腹肉,径直夹进他碗里。
不等他反应,又舀了小勺鱼汤淋上去。
“怎么了?”婆婆宋岚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霜霜难得给你布菜,纪砚,还不尝尝?”
纪砚停住,明显想换碗。
公公纪怀安把汤匙搁在瓷碟上,声音清脆。
“怎么,自己妻子夹的菜,还嫌脏?”
我立刻弯眼笑,一脸无辜。
“爸,没事的。可能纪砚比较习惯喝沈策展人的冷饭菜汤吧?那种味道比较特别。”
“沈策展人?”纪怀安脸色沉下来,“
沈清梨?你又和她来往了?”
“她刚拿了省里的展览奖,现在很有名。”
纪砚开口打断,轮廓绷得很紧。
宋岚握住我的手,拍了又拍。
“有名又怎样?能比得上霜霜这些年陪着你?这孩子心软,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别糟蹋。”
纪砚坐得很直,像舞台上不肯错一个音的演奏家。
我反握住宋岚的手,声音轻下去。
“妈,别怪他。他要是真觉得和我过不下去了,我明白的。”
“往后就算不能叫您妈妈,我也会把您当亲长辈。”
“胡说!”
纪怀安和宋岚几乎同时出声,一个拍桌,一个扶我。
我垂着眼,听他们一声声安慰。
余光里,纪砚终于端起那只碗,把鱼肉咽了下去。
他是被掌声喂大的钢琴家又怎样。
在纪家饭桌上,哭戏未必比我好。
其实纪砚心里门儿清。
他离不开我,纪家更离不开我。
四年前,他巡演前夕右手受伤,情绪失控,差点从酒店天台跳下去。
是我陪他复健,给他按手,半夜背着琴谱给他翻页,一站就是六七个小时。
那年纪家艺术学校资金断了,老师讨薪,学生退费,宋岚急到住院。
我卖掉母亲留给我的两间铺子,把钱补进学校,签